雨果的世界

手瘸脑又废,身残志不坚(依然爱芦花,只是没时间)

昇哥,生日快乐🎂

Q:太太,那个备份网站里的忘记他番外车也看不到了!请问还有其他途径可以看吗!无比感谢!!🍎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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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筝误(民国AU)(九)

第九章

简介:风云变

***


广东光复的速度——应该说,是全国光复的速度——快得令人不敢相信,对于革命党人,简直像天上突然掉下了大馅饼。

要知道,在这之前,形势何其艰难。

自光绪三十二年(1906年)以来,六年之间,十次起兵,十次失败,无一成功。

辛亥春末广州一役,更是几乎让党内精英损失殆尽。

但“驱除鞑虏”虽然曲折,却还是比“建立民国”思路清晰的——驱除是杀杀杀,炸炸炸,打打打,至于建立……

“你问我?”坐在华港生面前的广东副都督——以前他叫他阿培,后来大家叫他叶司令,现在是各界代表推选出来的三督(都督,副都督,参都督)之一——两眼望天说:

“我都没建立过。”


广州的革命派与保皇派不似其他地方势同水火,彼此间尚有往来。当时最有威望的学术团体辟志社中,激进革命派有之,保皇维新派有之,不问政治的闲人更是大把。 “三·二九”之役,有的社员参加了攻打督府,更多社员一无所知。

于是全国打成一锅粥时,大家还能聚在一起开茶话会。

代表两粤最高权力的三位都督,便是民军进城第三天,由各界代表在谘议局开会推选而出的。


权力的分配相当平均:有海外流亡归来,代表革命党新势力的胡汉民,有军界部下弟子甚众,代表粤省旧势力的黄士龙。

副都督的身份最为特殊——既是留过洋的革命党人,又统领民军中最为精良的队伍,虽然年纪轻,却是光复惠州头号功臣;接收广州降军时,水师旧部对他也毕恭毕敬,令人称奇。

坊间由此传言他与水师提督有关系——不过传言毕竟只是传言,提督姓鲁,他姓叶,进城之后这两人甚至没见过面。

新旧势力都觉得,这可以是自己的人。


推选当天,老华作为工商业代表参加了会议,华港生在人群里围观了民军进城的盛况。

新政府成立,诸事繁杂,代表们天天都聚集在咨议局开会,日以继夜。

都督与各司厅长每周还有二次省政会议 。

谘议局的议案议定之后很快就会在商会进行公示,于是他知道了:新政府裁了厘金*(注1),新政府要办陆军学堂,新政府要募集公债了,新政府要发行纸币了……(*注1:厘金是一种值百抽一的商业税,百分之一为一厘故称厘金)

他依然保持着每日阅读早报的习惯。几位都督的照片会出现在几乎每一期报纸上。

但直到进城十天之后,他才真正见到都督本人。


那天下午,他在花厅门口看见厅里穿军装的背影——端端正正,身姿挺拔,是标准的军人坐姿。

根据他的经验,这场谈话时间不会短。

自从上次病后康复,老华就不太管店里事务,进入退休状态,但谘议局的会议之后,他整个人焕然一新,连脾气也好了许多。

唯一的问题是说起来没完。

华港生向客人打了招呼,默默坐在一旁,并不多言。

年轻的副都督十分有耐心,脸上始终带着微笑,听老华从三藩之乱,太平天国,一直说到洋务运动与立宪风波。

直到送他出门,老华还意犹未尽:“这位都督真是少年英雄,又生得一表人才,可惜……”

可惜不肯留下来一同吃饭。老华深表遗憾。

华港生心想,是啊,能听老华说上两个时辰的,都不是一般人。


他回到了自己那座小院。

阿青不在家中,这几日革命风潮刮遍广东,她也去巡演起了文明戏。

廊下的白鹦鹉一见他,欢天喜地叫起来:

“阿贵,阿贵,我好钟意你啊!”

这只结巴鹦鹉自从阿培调教之后,不但变得伶牙俐齿,口气也是浮夸无比。

他嗤地笑了一声,在廊下站定,剥了松子喂鹦鹉。

忽然有什么东西轻轻打在肩膀上,像是颗小石头。

他低下头,看见地上一颗松子。

又有一颗,打在他背上。

他转身抬头去看。

高高的院墙上正蹲着一个人。

灰蓝色的军装跟蓝色天空几乎融为一体,脚上的黑色靴子反着阳光。

他左右看看,四顾无人,才压低声音道:“你在上面做什么?”

“我来看你。”

“……你一个堂堂的都督,趴在人家墙头上,成何体统,快下来!”

堂堂的都督在墙上起身站直了,又低下头看着他。

十岁的时候他就那样看着他,这一刻他好像重新做回了小孩子。

“我喜欢从这里看你,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?”

当然记得,他再也没见过那么好看的,又胆大又怪异的孩子。

他走近高墙,笑着仰起头,张开手说:“下来吧,我接着你 。”

年轻人从墙上跳下来,拍了拍他肩膀,“我就知道,什么时候你都会接着我。”

说完他扭头对着鹦鹉吹了声口哨。

鹦鹉拍着翅膀欢欣鼓舞:“Julian,简直是一个神!”

华港生为之侧目:“谁是Julian?”

“我在美国时候的英文名。”

“你……到底教了它些什么鬼?”


Julian——长大了的阿培——将双臂枕在脑后,两条腿伸长了架在回廊栏杆上,让自己坐得尽可能舒服。

只有在他面前,他才如此放松。

这一年桂花开的比往年迟,花期也长,临近初冬依然满园桂香。

他闭上眼深深吸一口气,再呼出来。“好累啊。”

水声淙淙。华港生一边斟茶,一边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——明明从面目到身形,都已是青年模样,可阿培在他心里,却依然是那个十岁的男童。

“你忙什么?”

“建立民国。”

“怎么建立?“

“你问我?”年轻的都督睁开双眼望着廊檐外的天空,“我都没建立过。”


谘议局每天开会,夜以继日。 

“最紧要无非两件事,钱,和人。”

钱是财政。新政府初建,哪里都需要钱。

两广总督在光复前夜逃离广东, 除给“济军”龙济光部发双饷外, 将库余席卷一空——广东全城官库, 仅得万元 。

至于人。

“你觉得现在广州城内最不安定的因素是什么?”

“是……”华港生不知从何说起。

“我替你说了吧,就是民军。”

广州城中时常会遇见串行在大街小巷的民军,他们共同标志是五色缎子制成的标志襟章,市民称之为“民军大叔。”

华港生犹疑地说:“民军进城时间不长,虽然招摇,但尚未出现扰民之举。更何况……”

更何况副都督你当初不就是十八路民军总司令么?

“这叫此一时,彼一时。”

“打仗的民军是一回事,进城的民军,那是另一回事。”


自广东宣布独立,各路民军先后进入广州,分驻城厢内外,至今已经有50多支队伍, 达10万者之众。

而这个人数还在源源不断地增加。

进城的民军各有首领,互不统属,成分五光十色,良莠不齐——有似循军、香军般纪律严明的队伍,也有土匪会党,混混流民趁乱进城“捞世界”——某字营,某字营的“统领部”,遍地皆是。

当真是统领满地走,司令多如狗。

民军和清廷反正军队之间更是矛盾重重,民军视他军如降虏,他军视民军为草莽,时有摩擦。

除了影响社会秩序,军饷也是一个烧钱的无底洞。

十余万人的军饷统一由军政府发放,每人每天2毫。仅此一项, 军政府一天就要支付近3万元。

新政府成立伊始,各界人士捐款就合计70多万——但即使全部用作发放民军军饷,也只够二十多天。

“政府上周才向港商借了40万,由财政部担保,三个月后加倍偿还。”

随即发行高利公债,由军政府发给借款执照。

高利公债。“就是借一元,还两元。”

令人咋舌。

利息高,期限短,公债筹集倒是快,十天筹到50多万。

“我又从前清官银钱局提取了1200万纸币,加盖军政府财政部印,与商会共同戳印加签发行。随后我准备再加印1900万纸币。”

华港生点头, “我们收到商会发出的公启,务请各行商店一律行用军政府所发纸币。”

“只是,”他不无忧虑,“纸币发行量这么大,风险也大,府库里哪有这许多准备金?”

靠捐款、发行公债和印钞票度日的副都督倒是处之泰然: “权宜之计。”

华港生心想,这个副都督,真是苦差事,但是阿培真厉害,并不见他垂头丧气。

像是为了表明某种决心,副都督神情严肃地挥了挥手,“还是要裁军,越快越好。”

“会不会太急?”

“只宜早不宜迟。许多出身绿林的匪帮加入民军,无非想要捞过一番新世界。等他们在城里呆得久了,尾大不掉,更是麻烦。” 

他这样说话的时候,突然就让人想起那个不苟言笑的提督大人。

“你,你爸呢?”

片刻的停顿。过了好一会,他才慢吞吞地说:

 “我没有见到他——交接完水陆各军,维持了三天治安之后,他便去了香港,并未留下只言片语。”

语气中有显而易见的失落。

“那其他人都支持你吗?”

“胡汉民想要先巩固新军,张民军之势,压迫降军与防营。”他摆了摆手,“但我不看好。”

“民军人数多,装备差,纪律坏,各营统领又桀骜不驯,城中留这十几万乌合之众,等于坐在火药桶上。”

“至于黄士龙这个老狐狸,摆明车马就要争权。他看我不来,事事为难,连北伐都要反对。”

黄士龙自负军中威望最高,却屈居参督,对一个与新军素无关系 、且资历远不如己的年轻人竟在他之上, 极为不满。每论军事, 便以军界耆宿自居, 言道 “黄毛小儿 ”, 不足与谈。

华港生叹气:“你没当场发作吧?”

“怎会?……我是以德服人。”

所谓以德服人,就是两位都督争论到拍起桌子几乎拔枪相向——这个秘闻连身在商会的华港生都知道——他一口茶呛在喉咙里,连着咳嗽了好几声。

“我知道……你不会与他一般见识。”

“费事理他。现在南北战事互有胜负,黄克强希望广东实力最强的部队北上支援——所以,我准备率军北伐!”

他忽地坐起身,转过头来,两眼放光,“你会跟我走吗?”

“我 ?”华港生被这句话问住了。


廊檐下种着几株变色木芙蓉——清晨花如雪白,中午色变浅红,晚间转为深红——此时临近黄昏,芙蓉花色如红霞。
黄昏夕阳将所有事物都笼上一层朦胧金光,气氛也变得安静优美起来。

好似回到少年时代,金色夕阳里的那个孩子,琥珀色眼眸中闪着热切的光,对他说:“你会跟我走吗?”

我会。他想说。

他还没有张嘴。

阿培突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,然后长长伸了个懒腰。

“我困了,让我睡一觉先。”


房间还是旧时模样。紫檀木床红罗帐,床围雕着四季平安,五子登科,八仙过海。

阿培在床上乖乖躺下来。一躺下去就睡着,像是没有任何心事。

华港生在房中坐了很久,听着他匀净平缓的呼吸。除此之外,四周静得一丝声音也无。

不管外面世界如何纷扰,前途如何吉凶未卜,这里永远让他可以睡得安稳。

他没有长大,还是那个小小的阿培。


最后一缕霞光消逝,天渐渐黑下去,晚风吹来桂花香。

屋内西洋挂钟当当敲响,床上传来半睡半醒声音:“几点?”

华港生看一眼玻璃钟面:“七点半。”

“我要回去了。”

“吃过饭再走。”


阿培坐下来,端起汤盅,眼睛却直愣愣看着他——于是挨了烫,“嘶”地一抽舌头。

华港生哭笑不得,伸手拿过他手里的盅子,呼呼吹气。他撮起的嘴唇和下垂的睫毛在灯光下温厚而柔软。每吹一口气,都扇动起一个小小的漩涡。

将盅子递回去的时候,正对上阿培亮晶晶的眼睛——看起来既迷惘又天真。

他被那孩子气的神情感染,不禁笑了。

“钟意吗?”

“钟意。”

“钟意的话,你可以常来。”


此后阿培并没有常来,也没有领兵北上。

报纸上说,因粤省大局危急,他不得不暂留整顿,至军政统一始去。

军政府设在制台前街的前清总督署里,之前的旗鼓仪仗、 差馆一概撤除,真正清水衙门。

有一间小室是都督会客室,无论军民, 凡有事要见几位都督, 都随到随请。

听说军政府外一天到晚排满了人,都督从卯时忙到辰时,过得鸡狗不如。

新法律要推行,旧军队要整顿,印出来的纸币要维持发行,各营民军互不服气……还有无数的应酬,无数的试探,无数的人事纠纷。

但依旧只能在报纸上看见他的消息。他的轮廓越来越锋利,越发像一把薄剑。


辛亥年的冬天在忙忙碌碌中到来——这是华港生记事以来,最为寒冷的一个冬天。

曾经繁华的上下九,一到晚间便门窗紧闭。城中时不时听见放冷枪的声音,东边一响,西边一响。

有些商铺的门板上贴着纸印的花旗、红毛、日本仔、法兰西国旗,表示他们是“外国产业”,受着外国保护。

买不到洋护身符的商铺,则在门上贴条:“本号存货已清,请勿光临!”

更有甚者,索性写道:“本店已遭劫六次,幸勿光临”。

进城仅仅一个月,枪战、劫掠和豪赌,已令民军声名狼藉。

各营号民军之间一言不合, 枪声即起,视人命如儿戏, 以省城为战场。城中平民时被流弹误伤,人人自求多福。

与此同时,社会治安也是空前混乱。

新政府警察取消了配枪,改以警剑出勤——警剑质地之钝,有如摆设——一旦发生劫杀案件,值勤警察往往只是如实记载,迅速报告,便算交差。

一时间盗匪窃喜,疯狂作案,广州城内外每日发生劫案达到二十宗以上,广州警察无所作为,被讽刺为“神主牌”与“电灯杉”。

为求自保,粤商维持公安会组建了自己的武装——广州商团,由各商户出人出枪,穿起制服荷枪出巡,维持城内商民安全。


倒也不是没有值得高兴的事情——那年冬天,广州人发现,全城内外各街开始每隔半里就竖起一根三丈来高的木杆,上面拉着电线,又装上了带灯罩的白色灯泡。

彼时对于大部分人来说,电灯还是奢侈品,街道都是悬点油灯照明。这些在大街小巷延伸开来的电线杆子,让大家翘首期待起来。


转眼冬至——广州人谓之“冬节”。

不管世道如何,“冬至大过年”。

清晨时分,广州大街小巷——尤其西关、河南一带——便爆竹声声,热闹起来。

冬至第一件事是拜祖先。然后饮福(祭祀完毕饮食供神的酒肉,以求神赐福)团冬(全家人冬至一同吃饭),更易新衣,备办饮食……庆贺往来,一如年节隆重。

那天薄暮时分,他手里提着灯笼,肩上背着枪,身后带着人,一家一家送完了冬礼。

走过一间金铺门口,背后突然传来登登登登脚步声——他还没反应过来,已经有几个黑影飞快地从他身边跑过去。

“打劫啊!”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,“丢你老母!”

他甩开手里的灯笼,追了上去。两个伙计愣了一愣,也追着他跑起来。

那两人逃进穷巷,转过头来,其中一个人手中利刃闪出寒光。

他毫不犹豫地举起枪。

第一枪从持刀人耳边擦过,第二枪打穿了另一个人的裤腿。持刀人哇哇叫着抱住头趴在地上,两个伙计扑上去压住了他。

另一个人拔足狂奔,他继续追赶——跑着跑着那人慢了下来,在一个黑暗的巷角,他几乎抓住了他。

“呲啦”一声,半边袖子被拉了下来,昏暗中依稀看见那人胸前张牙舞爪的彩色龙纹。

眼前突然闪电般一亮,他下意识闭上眼睛,再睁开时,奇迹出现了——夜晚变成了白天。

那人在他这一晃神的瞬间逃脱了。他依然站在雪亮的路灯下,有种如在梦中的恍然。

耳边喧哗人声如潮水般汹涌而来。 

当警笛划破夜空,巡警向他奔跑过来的时候,全城市民也倾城而出,万人空巷,人人都出来看这光明世界。 


没有月亮,没有星星,但每条路都亮如白昼,他就在这梦一般的亮堂中回到了家。

后院屋内没有开灯,回廊中几盏灯照着整条长廊,檐下那只白鹦鹉没精打采。

他说:“你怎么了?”

才想起,这只鹦鹉一直没有名字。

“要不,叫你?……”

鹦鹉忽然扑闪着翅膀,叫道:“Ju……Ju……”

“好吧,就叫你鹫哥。”说完,他转过身,往屋内走。

结巴鹦鹉继续大叫:“Ju……Ju……”

他突然好像明白了什么,转头往院墙上望过去。

四周街道的灯光衬得后院这块天空暗了许多,在暗蓝色丝绒般天幕下,那黑色身影清晰又锐利。

“你 ……”他习惯性地想说你为什么又爬墙,声音却哽在喉咙里。

“我等你很久了。”墙头的人轻笑一声,敏捷地跳下,径直向他走过来。

阿培穿了一身黑色的学生装,双手插在裤兜,走得悠悠闲闲,像一个夜间出游的少爷。

墙里秋千墙外道。华港生忽然莫名其妙想起这句词。

墙外行人,墙里佳人笑。

阿培已经走到了他面前,灯光下那双眼睛似有火焰燃烧。

阿培。

“你瘦了。”他看着那双眼睛,认真地说。 

瘦了的阿培每个边缘都闪着锋利的光,更像一把剑了。

华港生伸出手去摸了摸他的头。头发很短,硬硬的扎手。

于是那把剑就像冰雪遇到太阳,迅速融成了水。

他英俊而冷酷的脸上露出孩子气的笑。“只有你关心我瘦了。”

“其他人呢?”

“其他人只关心我明天要做什么。”

“那你明天要做什么?”

“明天你就知道了。”

他们并肩站在廊檐下,看着远处起起落落的焰火。

“明天,明天是个好日子。”

“什么日子?”

“平安夜。”


***TBC***



one last dance ,他的茶舞


最后一声枪响的时候,所有的碎片都完整拼凑起来了。

这本是个简单不过的复仇故事,但打乱顺序之后再来看,便有了一种支离破碎的迷幻感。

就像阿茶说的,"做事情不是看你的配料,而是要看你放配料的程序"。看得出导演花了很多心思在剪辑上,以至有过于炫技之嫌。音乐很优美,以及全片那种满满的文艺腔调,黑色幽默和暴力美学的结合,刻意的小细节,亦有种做作的可爱。

但最后让我打出五星的,毫无疑问,还是吴镇宇。

这部影片,其实就是他的独舞。除了他,我想像不出国内还有第二个人可以将这种既冷酷又深情,既温柔又暴烈,既残忍又优雅的人物表现得如此真切迷人。

这是一个有魔力的演员,眉梢眼角嘴唇指尖,每一根头发丝都会演戏,却又让人觉得如此真实,他就是阿茶,阿茶就是他。

因为他,阿茶是一个活生生的人,一个有文艺气质的,会聊康德道德律令的独行杀手,永远一丝不乱的发型,深色西装和黑色雨伞,带一把不上子弹的左轮手枪,像上个世纪三十年代穿越而来的老派绅士,理智,冷静,沉默,下一刻却又充满爆发力。

他缓缓地冲奶茶,他在棋盘前落子思考,写下问题,他坐在空荡荡的大厅等待宣布最后的答案,眼睛在黑暗里熠熠发光——他的眼睛,亮得异于常人,我第一次觉得真的有人眼里会有星星,就是因为他的眼睛。

故事的尾声,阿茶将捡到的那颗一直带在身边的耳钉还给Mae,摸了摸她的头发,然后吹着口哨走了出去——那支《Broken Orange》,他一定练了很久。这就是阿茶的告白。不煽情,不花哨,和他杀人的风格一样。

“什么人是一个杀手最难,而又最容易杀的人呢?”阿茶给出了答案。

至于在片中反复出现的Te Amo。

“是我爱茶啦,意大利话。”阿高说。

“不是。”阿茶说,“是西班牙话我爱你”。


最后我想说一下,杀手。

杀手是完全脱离于平常人生活之外的另一种存在,神秘,黑暗,充满危险,投射着男人的江湖梦。

而杀手的宿命也大都一样,这满足了人类对传奇和死亡的两种想象。杀手同时也是将灵魂交付了魔鬼的人,“当我们杀了人仍然可以安心地回家睡觉,我们肯定不是纯情的人,我们是坏人,但我们从不伤害无辜。”

如若一个杀手终生都只是收钱杀人,即便永不失手,他也只是一架精密的杀人机器。所以阿茶遇见了Mae,他站在玻璃窗前安静看着草地上的Mae的那个瞬间,眼神实在动人,就像小王子看见了他的玫瑰花,他看见了值得他珍惜和守护的东西,这一刻的光线,带着一种三月阳光般的温柔,那是阿茶黑白世界里的微光。

Mae之于阿茶,就像Mathilda之于Leon,因为珍惜,杀手的生命终于变得完整。

我相信最后,阿茶是没有遗憾的,他用自己的生命,完成了对阿Mae,也是对自己的救赎。

阿茶说,我希望你不要懂我的心情。

这不是我的故事,这是我的歌。

我习惯电影结束看完字幕,于是看到了字幕之后的bonus scene ,那么认真的神叨叨的阿茶,让人忍不住会心而笑。

当吴镇宇抱住花束,拿着伞在雨中悠然转圈,让我想起了《雨中曲》,真是全片最浪漫和诗意的一刻啊。他的确如他自己所说,最擅长的是爱情片。

一个人的边城——记傅红雪



这篇文字写在很久以前,翻出来的时候就好像看到了少年的自己。但是,不管写的好与不好,我都不想改动。因为,那也是我的smell like teen spirit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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古龙笔下所有的男主角,我最爱傅红雪。


我看武侠的顺序,是小学看金庸,初中才开始接触古龙,现在想来,这个顺序是正确的,因为相比古龙,金庸的小说更像童话。金庸笔下多大侠,大英雄(直到《鹿鼎记》他才开始颠覆),而古龙笔下更多的却只是一个一个的人,有欲望有弱点的人,混合着光明与黑暗的人,在命运漩涡中艰难挣扎的人,他写他们微不足道的欢喜与悲伤,写他们低到尘埃里的爱,他们的纠缠与绝望,成长与救赎。

而傅红雪,就是这里面最真实,最单纯,最令人揪心的那一个。


傅红雪一出场就足够吸引人。“漆黑的刀,漆黑的衣服,漆黑的眸子。”

苍白,跛足,英俊,冷酷,沉默寡言,刀不离手。接下来,他将开始一场武侠史上最绝望,最毫无意义的复仇。


我很难用文字描述我对傅红雪的喜爱。

这是一个在仇恨中孤独长大的孩子,一个从小就被告知“你一出生,雪就是红的,被鲜血染红的”复仇者。

他从荒野的尽头走来,像一只刚刚冲出巢穴的小猛兽,怀揣着对未知世界的迷茫和被灌输了17年的复仇信念,还有不知何时爆发的巨大破坏力——这些对他来说已经相当危险,作者还犹嫌不足地给他安排了一个最接近上帝的病症:癫痫。当他发病时,任何人都可以轻易杀死他,而在癫狂状态下,他差一点强暴了一个无辜少女——这样的人设,几乎不容于世。

但,冷漠的外表之下,他的心却是火热的,如同冰山下的火山。

即使从来未曾感受过爱,他却依然保持着单纯,善良,和对爱的隐秘渴望。

他是矛盾的,分裂的,神经质的,他厌恶杀人,却不能不去完成他从一出生就注定要背负的复仇使命,他抗拒这个残酷的世界,但又逃避显而易见的温情,他是那么的自尊,磊落,要强,却没有一个健全的身躯支撑,他是如此的坚定无畏,却又脆弱易碎。

就是这样一个充满矛盾的,并不完美甚至有些病态的傅红雪,他站在那里,天地之间便只剩下他萧索的黑色身影,带着令人敬畏的骄傲,和令人疼惜的寂寥。

赤子,我只能这样形容他,至真至纯如他,是我挚爱的少年。


与傅红雪相对的另一个主角叫叶开,叶开在整个故事里,是以与傅红雪截然不同的面目出现的。

傅红雪孤僻沉默,叶开明朗活泼,傅红雪单纯冲动而轻信,叶开却拥有超出年龄的成熟持重,傅红雪爱得笨拙沉重,伤痕累累,叶开在感情里却似乎轻松自如毫不费力,他就像一个真正的boss,洞察着一切。

当然我们知道叶开并不是像他自己说的那么开心,也知道每当无人时笑容消失的他更接近真实的他,知道在他说出那些爱与宽恕的大道理之前,同样有过内心的挣扎。可是,也许是因为小傅承受的苦难太重,上天对他的折磨太狠,我的偏爱,完全只能倾向小傅,在边城这个世界里,我不关心其他人类,只关心小傅,命运危机四伏,我只希望他能好好的活着。


可是他活得并不好。

他是那么高傲的一个人,却连最卑微的爱情也难以拥有。

他最爱的女人,这世间唯一给过他柔情的爱人,为他而死,而在她活着的时候,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去爱她,尽管他是真的爱她。

他爱她,纯真而又热烈,不带一丝杂质,他爱她,由始至终,毫无保留。

他视她为珍宝,便不能忍受旁人对她的轻慢,他痛恨她出身泥淖,又何尝不是对自己无能为力的恨——但他依然爱她——只是他的确不知道该如何表达他的爱。

在仇恨中长大的他,从来都没有学会怎么去建立一段亲密关系,所以他只能一次一次地去刺痛她,也刺痛自己。

但不管怎样,他爱她。

他的笑容,只为他爱的人绽放过。“他的笑容就像是冰上的阳光,显得分外灿烂,分外辉煌”。

翠浓说,我最喜欢看到你笑,傅红雪说,我以后会常常笑给你看。

这是他说过最美的情话。

即使一开始她接近他是怀着其他目的,但也许就是那一瞬间,他的笑容太过美好,让她看得痴了,他的笑容融化了冰雪,也融化了她心里的屏障,她的假意变成真心,她真的爱上了他,并最终以命相付。

在她死去的那一刻,她是幸福的。她最终拥有了傅红雪永恒的爱情。

但傅红雪是不幸的。

遇见她之前他是孤独的,失去她之后,他只是更孤独。

孤独是他的宿命,他将带着对她的爱和怀念继续孤独下去。


有人说,女孩子喜欢傅红雪,大多是出于天然的母性与怜悯,但我觉得并不是。虽然我一直都很为傅红雪揪心,担心他随时可能发作的病会要了他的命,揪心他背负了太多不应该背负的沉重,但对他,我从不会用同情这个词。我始终清楚地记得,他就那样走过喧闹的人群,如入无人之境,他是那么坚定和孤独地,走向不能回头的复仇之路,走向毁灭和死亡。骄傲如他,又怎会需要同情这种廉价的情感呢?


最后的结局并不让人意外,因为书中已经埋下太多伏笔。命运给他开了个最残酷的玩笑,那些苦苦支撑他活着的信念,只是虚妄的谎言,那些他曾经那么坚信的一切,如泡沫般一一破碎,那条他坚定不移地孤身走去的路,从一开始就错了。

为复仇而生的傅红雪,变成了一个笑话。那一刻我多么希望他永远也不要知道真相。

但是他说,“我已不会再恨任何人。”

说完这句话,他转身离开。

“他走路的姿势虽然奇特而笨拙,但他却一直在不停地走。他并没有倒下去。”


世界予他以伤痛,以蹂躏,以折磨,他却最终选择了爱与宽恕。

这个脆弱、病态、孤独,有着浓浓中二气质的少年,此时身上散发着圣洁的光辉。

虽然书里一直把叶开塑造成圣父李寻欢的代言人,但我却认为,傅红雪才是这本书中最高贵的人格存在。

因为叶开,他是在完整的爱中成长的,他还幸而有着李寻欢这样的人生导师,即便如此,他依然经历了激烈的内心争斗才放下怨恨,可是傅红雪,他的成长过程中只有黑暗与仇恨,命运将他捉弄,夺去他的一切,他恨过,爱过,痛过,悔过,但他最后战胜了心魔,放下了仇恨。


真正的善良和勇敢,是在被世界背弃的时候仍拥有自己的判断和原则,这一点,傅红雪做到了。所以,我真心相信,“他会好的。”



我一直在等你(又名《傅红雪和七个小矮人的师父的故事》

*这是一篇被锁的旧文重发*


[预警:这是一个漫天狗血、BUG满满、放飞自我的系列 (*≧▽≦)]

第一番:血魔x宁丹-《我们双修吧》

第二番:杜厚生xDavid -《寄生草》(上) 

第三番:王重阳x傅红雪 -《我一直在等你》

***

——“我一直在等你。”


在很久很久以前,有一个美人,他的皮肤像雪一样白,头发像乌木一样漆黑,嘴唇像玫瑰花一样鲜红,他的名字叫白雪……(啊不是)傅红雪。

傅红雪哪里都美,唯一的缺陷是一条腿有残疾,走起路来不太方便。

所以他比较喜欢飞。

傅红雪的妈是个后妈,爱穿一身黑,不光自己一身黑还给小傅一身黑,俗话说男要俏一身皂,于是傅红雪就更美了。

后妈是一个魔法爱好者,每天的兴趣就是照镜子(划掉)窝在乌漆麻黑房间里研究怎么把沾了血的雪保存风干起来,以及要傅红雪每天拔刀一万次。


一万次,一次也不能少。


傅红雪十八岁那天,后妈给了他一把刀,说你去给我杀几个人,报仇。

“什么样的人?”

“我怎么知道?”后妈翻了个白眼,“我要是告诉你我还算后妈?”

傅红雪带着刀一瘸一拐地走了。

走着走着他上了终南山(别问我他怎么到的终南山,命中注定)。

他走了整整一天,又累又饿,终于来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——石头房子,石头门——看起来像个……古墓?

傅红雪上前敲敲石门,发出空空的声音。

没有人来开门。

古墓幽深而神秘,激起了少年小傅的好奇心:也许这里面藏着一个专吃童男童女心肝并把他们做成干尸的大魔头(小傅你后妈平时都给你看啥儿童读物的?)……

他哐当一声把门推开。

进入石室后,里面竟然整齐排列着七张小小的(棺材)床。

再往后面走,另一间石室空空荡荡,仅有一张石床。

找了一圈,没有大魔头也没有干尸,只在石床边发现了一个油馍和一个橘子。在山上跑了一天的小傅,一边吃油馍一边想着大魔头家里连羊奶都没有还真是寒酸呐。

吃完油馍的小傅觉得非常疲倦,就在床上躺了下来,不知不觉睡着了。


傍晚,七个小矮人(小道士)回来,发现了小傅。

七个小矮人哇啦哇啦吵成一团。

“这是谁?”

“天啦噜!他好美!“

“等等!他睡了师父的床!”

“啊啊啊!他还吃掉了师父的油馍!“

此时傅红雪醒了过来。七个小矮人立刻摆出了阵势。


“你们不是我对手。“傅红雪只看了一眼,就说。

“一派胡言!这是我们排练多年的天罡北斗七星阵,天下无敌!“

“你们出过这个山吗?”

“没有!”

“没有你们怎么知道天下无敌?”

小矮人们气得结结巴巴:“你......你出过门吗?“

“没有!”

“那你怎么知道我们不是你对手?”

傅红雪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,说:

“因为没人比得上我单身十八年的手速!”

(别想歪了因为小傅每天拔刀一万次)

“啊啊啊啊啊啊啊!太可气了!”七个小矮人把他围在中间。

傅红雪提起衣襟,轻轻松松从天罡北斗七星阵里跳了出来。

“你们的师父呢?”


门口出现了一个小道士。

穿着灰色的道袍,身材修长英挺,一张青涩又漂亮的脸,绝对不超过十八岁。

傅红雪:“你就是他们的师父?”

小道士看着他,神情迷惘:“哥?是你吗?”

“我一直在等你。”

“?”傅红雪更加迷惘。后妈可没告诉过他有失散多年的兄弟。

接下来,小道士说出了一句令人振聋发聩的话。

“哥哥可否借胸部一看?”


傅红雪行走江湖这么久(也不是很久,三个月),遇见的搭讪基本只有一种。

 “可否看看你的刀?”

小道士的搭讪是唯一的。

好漂亮的小道士。好不要脸的小道士。


不不不,跟你想的不一样,小道士是个正经道士。

小道士在十二岁的时候遇到一个神婆,神婆说:“你的真心人会穿着一身黑衣,拿着一把黑刀出现,他的胸口有一颗朱砂痣。”

“这个人会与你心意相通,珠联璧合。”

所以小道士非常严肃认真地提出了要求。


傅红雪的刀从不给人看。“看过的人都是死人。”

傅红雪的胸部更不给人看。

“抱歉。”话音未落,他人已向门外掠去。

小道士并没有阻拦他出门。


他掠出三丈之外,抬眼又看见了小道士的脸。

就在他身前十尺,不远也不近。

“你不能走,”小道士不紧不慢地说,“我得给徒弟们一个交代呀。”

“那就看你拦不拦得住我。”傅红雪足尖一点,身形冲天而起,又飞出七八丈开外。

一抬头,小道士依然在他身前十尺。距离不远也不近,神情不急也不恼。


好脾气的小道士,好厉害的小道士。


天色渐暗,难辨去路,傅红雪左右看了看,七八个起落,飞到了一棵树上。

这里是最高处,可以俯瞰四周,分辨方位。他高束的马尾被风吹乱,遮住半张脸。

小道士悄无声息地落在他前方另一棵树上,似笑非笑看着他。

树枝摇曳,他的人也随着上下起伏。

夜风吹得他道袍鼓鼓地飞扬起来,像一只灰色的鹤。

小道士御气飞行的功夫,看来并不亚于小傅。

七个徒弟为何如此菜鸡?

“你平时都教你徒弟些什么?”

小道士笑了。

他清朗的声音响起来:“提问!”

“甲于酉时从古墓去向山脚,半个时辰后乙从古墓出发以甲的二倍速度前往山脚,并在距离山脚10里时追上甲,如乙到达山脚时间为戌时,求甲的速度?“


傅红雪从没学过算术的脑子在这一瞬间卡壳了。

真气一松,脚下一晃,从树上掉了下去。

仰面朝天往下落的傅红雪,看到半明半暗的的天色,一半紫一半橙,伶仃闪着几颗星,十分好看。

待会快落地的时候要换个姿势,四脚朝天可难看,他想。

身体在半空中,突然轻了一轻。

眼前的星星消失了,小道士的脸出现在上方。

他一只手托住傅红雪的腰,眼睛里带着笑。“你输了。”


两个人以1/4倍速在空中360度转着圈缓缓落地,并准确降落在古墓门口(参考姿势《乱世佳人》)——直到进门,小道士依然没有放开手。

傅红雪的脸从雪白变成粉红,然后变成绯红色。像一只烤熟的虾。

“啪——”

他一掌掴了出去。

“你耍赖!”

小道士竟然没有躲,捂着左边面颊,一脸委屈。

“我没有!你自己问我平时教徒弟些什么的!”


傅红雪怎么能承认自己是因为算术不好才落下来的呢。


两个人的眼睛都睁得很大。你看着我,我看着你。

一眨不眨。

像两只狭路相逢的猫,互不相让。

这该死的胜负心。

看着看着,小道士心想,这个人的眼睛真好看,水汪汪的,眼珠像浸透了水的黑葡萄,又黑又亮,眼里是盈盈的水波,水里荡漾着好多星星。

看着看着,傅红雪心想,小道士的眼睛好特别呀,亮晶晶的,是琥珀的颜色,玲珑剔透,边缘放出金色光芒,像黄昏落在海里的太阳。

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。

外面忽然响起一阵喧哗。七个小矮人跑了出去。

两人不为所动。关键时刻怎么能输。

七个小矮人气喘吁吁跑了进来。

“师父师父,不好了!又有人来挑战你的天下第一了!”

小道士平静如水。“摆阵,赶他走。”

七个小矮人跑了出去。

一阵噼里啪啦,啊啊啊啊之后,外面恢复了安静。

又过了一炷香功夫,外面突然地动山摇起来。七个小矮人又跑了出去。

“师父师父,不好了,龙卷风来了!”

小道士纹丝不动。“趴下,等风停。”

叒过了一会,外面响起了奇怪的声音。七个小矮人叒跑了出去。

“师父师父,不好了!野猪打翻了你的香炉,里面的烤红薯都踩坏了!”

小道士的眼睫毛微不可见地眨了眨。

傅红雪跳起来:“你输了!”

小道士摊开手:“一比一,平了。”

“我可以走了吗?”

“不能。”

 傅红雪想了想。

“我吃了你的油馍,该给你钱。”

“我不需要钱。”

怎么会有人不需要钱?

“你平时不用买面吗?”

“麦子是我七个徒弟种的。”

“不用买油吗?”

“油菜是我七个徒弟种的。”

“不穿衣服吗?”

“布是我七个徒弟用种的东西换的。”

傅红雪心想你这不叫收了七个徒弟,你这是找了七个包身工。

“那你要怎么样?”

“烙个油馍给我吃。”


每个人都有出场人设。傅红雪的人设是高冷。白。手速快。

长到十八岁,他都没有进过厨房,烙油馍对他来说,不会比用绣花针挖坑种树更简单。

“我会留下,是因为我不想欠人东西。”

才不是因为小道士不要脸(长的好看)呢。


傅红雪烙出的第一个油馍像块炭。

小傅看着油馍,油馍看着小傅。龇牙咧嘴。

小道士眼睛也不眨地吃了下去,喝掉了半缸水。

傅红雪烙出的第二个油馍像颗石头。

小道士足足啃了半个时辰,之后三天牙疼得只能喝汤。

在烙坏了第九十九个油馍时,傅红雪表示:“我不干了。”

“那可不成。”小道士一边吃一边说。

小道士已经吃了九十九个失败的油馍。他还准备继续吃下去。

傅红雪看着小道士平平的肚子,想知道那些油馍都去了哪里。

小道士也在看着傅红雪。

小傅的脸很白,手也很白,白得像雪。对着光的时候,会泛出莹润的光泽,又像最好的羊脂白玉。

身上其他地方也一定很白。很白。很白。

“你倒底想怎样?”

“可否借胸部一看?”

“滚。”


平心而论,小道士对傅红雪还是很好的。

第一天,小道士对小傅说,“橘子你爱吃吗?还要不要?”

不等小傅回答,小道士又说:“古墓里机关众多,你在此地不要走动,我去给你拿几个橘子来。”

“哪里有什么机关?我都走遍了。”

“那是因为我没打开机关,“小道士说,“不信你看。”

石室上空突然落下一桶冰水。

因为小道士和傅红雪挨得太近,这桶水把两个人都浇了个透湿。

另一个机关打开,墙上会喷射火焰。如果不是躲得快,两个人的头发都要着火。

又按下一个机关,另一面墙上水流骤然喷出,水火相遇,两相消弭。

小道士继续展示机关。

会移动的墙壁,会上升的地板,会跳起来的石桌石凳,满地的弹珠,滚来滚去。

“踩到弹珠一定会摔跤哦!”

傅红雪看着兴高采烈的小道士,宛如(看着)智障。

还好,古墓有温泉,他可以洗澡换掉湿透的衣服,顺便洗洗头发——小道士保证不偷看。

第二天,小道士牵来了一头羊,“你不是想喝羊奶吗?”

羊伸出湿润舌头舔了舔傅红雪的手指。“咩咩?”

第三天……

小道士好像什么都能变出来。

手脚会动的皮影戏,眼珠会转的布娃娃,悠悠转的走马灯,沙沙响的陶响球,反射出七彩光芒的水晶石,五颜六色的粽子糖,一串风铃,一只黄雀,一对花蝴蝶,一个养着金鱼的鱼缸。

石室里的东西越来越多。

但石室内依然只有一张床——还是天上地下仅此一张的寒玉床——小道士让给了小傅睡。

“那你睡哪?”

小道士在两面墙之间拉了一根绳子。

于是小傅每天晚上都在担心小道士从绳子上掉下来。

睡眠质量不好的小傅,总是挂着两个黑眼圈。

倒是小道士在绳子上睡得稳稳当当,偶尔还会翻个身,让小傅怀疑他到底是什么材料做的。


“我们师父可是天下第一!”七个小矮人说。

是不是天下第一不知道,但是小傅呆在古墓这半个月,的确天天都有人上山来挑战。

江湖中人,争的不外乎一个名。天下第一?何等荣耀。当然啦,你要有命争。

虽然傅红雪不知道这有什么意义。小道士好像也并不在乎。

古墓门口每天都在上演天外飞仙。一拨一拨的人气势如虹地上得山来,再啊呀呜哇地飞出去。

小道士甚至都没有出过手。

因为天罡北斗七星阵到目前(果然)还是天下无敌。

(所以小道士的七个徒弟并不菜鸡哦) 


“师父师父,吃饭了!”

“大侠大侠,吃饭了!”

出得厅堂入得厨房,说的就是小道士的七个徒弟。

感谢有七个小矮人,王子和公主才不会饿死。


终南山的晚上天朗气清。

在有星星又有月亮的晚上出去暴走,是他们的固定节目。

傅红雪飞出去二十余丈,站在树顶,看着月亮升起。

小道士——现在知道他叫王重阳——依然站在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,随风飘摇。

“今天你做的油馍,好像可以吃了。”

“谢谢。”接下来傅红雪想说,“那我是不是可以走了?”

不知为何他没有说出口。

在无人的山巅,安静的夜里,月亮高高挂在头顶,晚风吹来木叶清香。

小道士的头发飘在风里,月光下像一匹黑色的缎子。

傅红雪忽然觉得,留在这里也不错。

小道士的石头床又冷又硬,他却睡得特别安稳。

可是可是,他还要报仇呢。虽然不知道仇人在哪里。


天空忽然下起了雨。月亮躲进了云里。

他们一起站在雨中。雨水缓慢地打湿了衣服和头发。

“我答应过你,你成功烙出油馍的那天,就可以走啦。”


四月十九。孟夏。冲龙煞北,晴。宜沐浴,忌出行。


小道士端起碗:“吃完这碗饺子,祝你一路顺风。“


七个小矮人登登登跑了进来。

“师父师父,不好了!这个我们打不过啦!”


一大清早,终南山活死人墓就来了踢山门的。


一个青衣人,站在古墓门前空地上,胸前横着一柄长剑。

林间风声激荡不已,天地之间一片肃杀之气。

小道士拈了一个剑诀,突然皱起眉头。

“不对,他不是人。”

剑花一挽,风起云动,电闪雷鸣。对面显出原形。

那是一条青龙,头角峥嵘,目如明灯,冲天而起,放出万丈精光。

它张牙舞爪,挟着风雨雷电,自空中俯冲直下。

血花从小道士左肩飞溅出来,但他剑指苍穹,面不改色。

漫天剑气灿然,青色龙鳞纷飞如雨。

突然间刀光一闪,一只龙爪落下。

并没有人看见傅红雪的刀。

青龙吃痛,在空中翻了个身。

小道士纵身一跃,跳到那龙背之上。

只见他脚踏蛟龙,手握龙角,念了句咒语。

“急急如律令,还原基本法!”

空中落下一条青色小蛇,无角无爪,迅速往荒草中逃逸。

“让它去吧。”

小道士飘然落在空地上,一手掐诀,一手持剑背在身后,灰色的道袍上都是红色的血,脸色却很好看。

他的脸像晚霞,眼睛像星辰。

四周风消云散,天蓝如洗,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
七个小矮人齐声欢呼:“师父真好看!师父天下第一!”


小道士看着傅红雪:“你还没有走。”

傅红雪举起一个黄澄澄的油馍,“这个是我做的,给你。”

小道士接过油馍,一口咽了下去。

然后翻了个白眼,晕了。


小道士在剧烈的颠簸中醒过来的时候,看见正在晃动的天空——隔着一层透明屏障。

他一翻身坐了起来,头“咣”地撞在什么上面。

眼中看到的画面是正在对峙的傅红雪和七个小矮人。

小道士才发现自己在一个透明的棺材里。

掀开头顶的盖子,七个小矮人呼啦一声围了过来,抹着眼泪。

“师父啊——”

“别哭,我还没死。”

天下第一的王重阳,怎么能被油馍噎死呢?


小道士在寒玉床上躺了一个月,没有呼吸和心跳。

伤心的小矮人们决定把他安置在水晶棺里,日夜瞻仰。

但傅红雪反对,傅红雪坚信寒玉床能让他醒过来——于是和天罡北斗七星阵大战了三天三夜,打斗中震动了水晶棺材,一个720度空中螺旋转——

油馍从小道士喉咙里被震了出来。


小道士以手扶额,一边咳嗽,一边说:“水,干死了。”


小道士躺在石床上,傅红雪也躺在石床上,面对着面。

傅红雪说:“油馍我是做不好了。”

“那怎么办?”

“做不好我就不走啦。”

“真的不走了?”

“你不是说终南山的日落很好看?我还没有看过。”

“终南山不光日落好看,日出也很好看。”

“那你带我去看。”

“好。”

两人你看着我,我看着你,

傅红雪突然笑了。

这是小道士第一次看到他笑。

傅红雪笑起来的时候,就像冬天里吹过了春风,阳光照在融化的冰面上。

他嘴角还有一个小小的梨涡,非常非常的甜。

小道士说:“你笑起来很好看。”

傅红雪说:“那我以后经常笑。”

小道士眨了眨眼,又抿了抿嘴,像是在想什么。

“什么?”

小道士慢慢地说:“可否借胸部一看?”


*全文完(并没有)*

 

傅红雪叹了口气:“我胸口并没有你说的朱砂痣。”

“那又怎样?”

“我不是你要等的人。”

小道士没有说话,伸出了一只手。

掌风拂过,烛火熄灭。

现在什么也看不见了。

小道士的身体贴近了他,他们之间几乎已经没有距离。

两个人额头抵着额头,鼻尖顶着鼻尖,呼吸交错在一起。

黑暗中也能看见眼睛里的火焰。

“你说两个人在一张床上,会做什么呢?”

“你想做什么呢?”


*全文完(并没有)*


傅红雪醒来的时候,就看见了小道士的眼睛。

琥珀色的,接近透明的眼睛。

他在那里面看见了日月星辰,天地晨昏。还有——

一颗朱砂痣。

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。这颗痣,昨天晚上还没有。

小道士笑着,眼睛弯弯的像是月牙。

“我一直在等的人,就是你啊。”

***

全文完(想看车吗?)


(注:解释一下,这颗痣是,两个人好了之后,自己长出来的。不是小道士作弊哦。

(另:为什么是身前十尺,因为十尺为一丈,一丈以内是为丈夫——裘千尺说的不是我)

感谢忍着中二看到这里的朋友们~。~本来只想写个中二小段子放松一下,没想到整了六千多字出来。想看这对后续的,可以留言,可能还会写。(∗❛ั∀❛ั∗)✧*。

 

手表(一个川剑的小段子)

“我就这暴脾气,一辈子改不了了。”

他笑着摇摇头,看着那个黄色的头像在电脑屏幕上暗下去,又亮起来——手指在键盘上打了一行字,又删除……最后那句“保重”还是没发出去——合上电脑,拉开抽屉,从最里边的角落里摸出来那块银色的手表,举在眼前,盯住表盘上静止的数字:2012-08-28。

过了一会,他擦了擦表盘,把数字调成了2010-05-16。

***

在路上无聊用手机写的小段子

起源是李剑在微博上发飙。

点就是毛川和李剑的情侣表。

李剑正式离开逃跑计划是2012年8月28

李剑正式加入逃跑计划是2010年5月16

*

风筝误(天若有情民国AU)(八)

第八章

简介:金错刀

***

 

公历1911年,旧历辛亥年,是个多事之年。

这一年春天特别短,夏天特别长(闰六月)。因为发生在暮春晚上的那场暴动,城中延续了好几个月紧张气氛。

在城墙与衙门口贴的布告里,那是来自兵痞和流氓的恐怖袭击。

报纸则以“党人”命名那些人,说他们是一群正值青春,充满理想与热血的学生和华侨。*(注1)

在街头巷尾的传说里,人物版本就更加离奇。

只有一点大家都没有异议——参与那天起事的人,大部分死了。死于交战,死于刑场,死于伤病。

没死的人继续生活,长堤依旧灯红酒绿。

只是从来快乐不知时日过的广州城,似乎有了些许不同。

黄花岗上总是会有不知名的人献上花束。人心在惋惜着那些逝去的年轻生命的同时,正悄悄起着变化。

 

立夏之后,天气热了起来。

六月第一日,是旧历端午。五月初二至初四,新抱”依例贺节。*(注1: 新抱(媳妇)用“全盒”六个或四个,盛以粽子、猪肉、生鸡、鸡蛋、水果、酒等回娘家)。五月初五,正午拜家神,饮午时茶,食灰水粽,调雄黄点朱砂,烧艾草薰屋角,驱蚊虫邪魔,辟一切恶障。

也有人借此拜祭亡故的亲友。

是夜二更天,黄花岗上。

月色黯淡,繁星满天,华港生借着星光前行,在每座墓前献上一红一白两串花。

红的是凤凰,白的是白兰,阿青用针线把它们穿成两朵一串,满满一篮。她用别针也给他缀了一串在胸前。

四周极之安静,只有隐约虫鸣。

夜幕下,他看见一个黑色人影立在墓地尽头。

“你是谁?”

“朋友。”那人背对着他,沉声回答。

声音是他曾听过的。

“你怎么在?”

“和你一样,来看朋友。”说着,他慢慢转过身。

朦胧的星光下看不清眉目,但那把大胡子他再熟悉不过。

“好久不见。”

“好久不见。”

 

距离他们上一次在赌场见面,已经过去四年。

 

大胡子一只手包扎着纱布,面有倦容,但依旧目光炯炯。

“被打断两根手指。”他说得轻描淡写。“以后持枪会少少吃力。”

“此时城中很危险,你应及早离开。”

大胡子从怀中掏出一个东西,“我有这个。”

“是什么?”

“一颗炸弹。”说着他又把它揣入怀中,“必要时用。”

华港生想起那天夜晚,从院墙上落下来的满身是血的少年。

不知道阿培身上会不会也带着这样的东西——他们原是一样的人。

“他们”,与他见过的大部分中国人全然不同。

中国人,沉默,温和,坚韧,对苦难有着非比寻常的耐受力。

在几千年的温和与顺从中,这片土地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自相奴役与相互杀戮,却从未停止繁衍生息。

安详地面对生老病死,平静地将女人装进猪笼浸水,心安理得地把馒头蘸上鲜血,从容地听天由命。

在那样永恒的温和中,一切好恶准则都变得含糊不清,就连残忍和邪恶也如同“神秘的东方”一样成谜,淹没在奇幻的鸦片烟雾里。

但“他们”要消灭这样和谐的传统,不惜拼得玉石俱焚,将这世界打个粉碎。

打碎之后,又将如何呢?

他不知道,所有人都不知道。

他只能相信阿培。

 

“有什么我可以帮你们的?”

大胡子笑了,“都是朋友,我也不跟你客气。我需要钱。”

“好。”

 

那一夜华港生将原本作为店铺备用金的私蓄全部取出。

换了一张借条。

上面的字龙飞凤舞,像是要跃出纸外去。

"……俟革命成功,一定如数奉还。"

这借条他原本是不要的,被硬塞在手中。

两人紧紧握手,直到指节都觉得有点痛才松手。

 

从那以后,他订了广州几乎所有的报纸。

《羊城日报》、《农工商报》、《七十二行商报》、《时谐画报》、《二十世纪军国民报》……

每日一早,第一件事是收报纸,每次拿到报纸,他先看时政版。

上半年那次暴动之后最大事件,是关于铁路的。

5月9日,邮传大臣盛宣怀宣布川汉、粤汉铁路“干线国有化”,由中央借外债筑路。原粤汉、川汉铁路集资款不退现款,换发国家铁路股票。

干线国有令一颁布,各地就掀起了抗议活动。

首先是长沙,然后是湖北,广东,四川。

但反应最激烈的,却是向来最为闲适的成都人。

只因所有铁路公司里,川路公司炒股亏空最大,正愁无处填补,又听说与外邦银行签订的借款合同长达40年——那还了得!——于是打出爱国旗号,说政府强占民间资本,卖国出卖路权,成功转移矛盾。

6月17日,成都成立四川保路同志会,提出“破约保路” ,全川各地闻风响应。

8月24日,成都各学堂全体罢课,全城罢市。

9月1日,川路公司股东会通告全省,不纳租税,开始抗粮抗捐。

9月2日,武汉新军主力随端方入川查办“路案”。

……

 

其实他每天打开报纸,只是在寻找那个熟悉的名字。

——如今你在哪里?

没有找到,又会安慰自己:No news is good news。

 

八月十五(公历10月6日),中秋。西关酱园总店来了一位客人。

 “阿贵——”

他猛然回转头,是许久未见的——阿柴。

 

阿柴穿了洋服,戴宽边礼帽,皮鞋阁阁,十分神气。

“我从南洋一返就来探你,怎么你每次见我,都一脸失望?”未见他喜出望外,阿柴作忿忿不平状。

“并……并没有……”

好在阿柴心无芥蒂,只顾絮絮贩卖南洋见闻录。

“香港地遍插米字旗,街上用布缠头的黑人是红头阿三(印度人),红头发绿眼睛白皮肤的是英国人……我们这边鸡矢果,他们叫胭脂红,女人们疯抢来,说是大滋补,又叫女人狗肉。”

“槟城亦是英国人地方,但最多就是福建佬。 ”

“狮城竟然也属英国人!他们倒是会得霸占地皮—— ”

华港生答:“不奇怪,连远在南美洲的福克兰群岛,都是英国人地盘。”

阿柴咋舌。“听说英国是一个女人做皇帝?”

“叫做维多利亚,现在不是了吧?”

“阿贵你怎么知道这许多?”

“书上都有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最后,告诉你大件事,”阿柴神秘兮兮:“惠州要乱了!“

听到这里华港生才陡然一惊:“怎么乱?报纸未讲啊?”

“就在今日,我自东江过来,一路见到不知多少民军,都是要去惠州的。”

 

东江去往惠州的民军,最大的一支叫惠军,有万余人,首领姓黄。

规模仅次于惠军的,叫做循军*,自淡水起兵,有七千人。(注3:惠州古称循州,淡水在惠州下辖惠阳县)

“说来稀奇,那循军首领,是个少年将军。”

华港生一颗心突突跳到了喉咙口。“他姓什么?”

“好似……姓叶?”阿柴摸着头,“又或者是姓易?我只听人叫他司令。”

这并不重要。他可以姓叶,姓陈,姓黄,也可以叫阿培,阿德或者阿泰。

在不断更名换姓,消失和再现的过程中,已经没有人知晓他真正的名字。

这是个人人神出鬼没,人人编撰历史,断绝当下、开创未来的黄金乱世。

 

“惠州一旦失守,下一个就是广州,阿贵,你要及早做准备。”

 

惠州在广州东边。东江水自东向西,穿过惠城,博罗,广州,汇入珠江,奔流到海。

华港生把视线从地图上举起,看见窗外的深夜飞过一颗彗星。

同一时刻,在惠州城西南的飞鹅岭上,有人从沙盘上抬起头来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召唤他,望向帐外:

很大一颗彗星,正带着响声划破夜空。

他蹙起眉头,想象星星是那双黑色的眼睛。笑了。

半年了。

阿贵,你还好吗?

 

那天夜里,许多人在不同地方看到了彗星滑落。

“慧星现,朝代变。”传说愈演愈真。

在惠州的消息传来之前,另一座城翻天覆地了。

 

那天早上,华港生打开早报,只看了一眼,全身的血便都涌上了头顶——报纸头版一行加粗的黑体大字:“革命党人占领武昌。”

事发时间是公历1911年10月10日,辛亥年八月二十日。

第一声枪响在傍晚七点。凌晨一点半,整个武昌已被革命军控制。

10月11日,湖北军政府以都督黎元洪名义,向全国发布通告,宣布起义。

一夜之间,武汉三镇便换了乾坤。

 

接下来,势如破竹。

10月22日,长沙光复。

10月23日,九江光复。。
10月25日,西安光复。
10月29日,太原光复。

10月30日,云南光复。

……

在广东,十八路民军一路厮杀,逼至惠州城下,双方血战七昼夜,相持不下。

 

广州人坐不住了。绅商们聚在善堂开会,讨论究竟该选择哪一个政府。

是二百六十八年的大清王朝,还是武汉刚刚选出来的“共和政府”。

议决倒是十分一致——“公认共和政府”。

 

但武汉战事并未结束,南下镇压的军队与革命军两相对峙,鹿死谁手尚不可知。

两广总督张鸣岐对各界提案态度反反复复,模棱两可。一时语气缓和,答应考虑“和平独立”,过几日脸色一变,又不准再议独立之事, “如敢反抗,格杀勿论”。

广州城只开大南门,小东门,其余城门封锁。商铺一律闭门,停止营业。

全城人心惶惶。富户纷纷往港、澳及乡间迁徒,渡口与车站乘客成群涌至,拥挤万分。

许多人仍在观望。

大家心里清楚:决定广州形势的,除了总督,还有一个关键人物。

——从六月遇刺受伤,直到革命爆发,仍在离职休养中的水师提督。

流水的总督,铁打的提督。

两广总督十年换了七个人,只有提督安如磐石,更兼巡防营统领,手握水陆重兵,是革命党眼中头号危险人物。

可能在现任总督看来也是。

所以这位十年来的第七任总督大人,年初才到广州,就开始动手削提督的权,直逼得他交出水师指挥权,跑到了虎门去住。

三月廿九那夜,革命党人火烧总督衙门,还是提督带兵镇压,救了总督一家——救命之恩却也没有换来信任——当然,又欠下了革命党一笔血债,必欲除之而后快。

之后连连遇刺,每次死里逃生,他与革命党之间恩怨便越发错综。

所以他对“共和政府”的态度究竟如何,谁也说不清楚。

 

辛亥年九月初九日(公历1911年10月30日)下午,华港生第一次近距离见到了这位传说中的铁腕人物。

他想:天底下竟有如此相像的父子俩。

一样棱角分明的脸,一样陡直削薄的鼻梁,一样沉默紧抿的嘴唇。他们的气质里同时具备诗人的喜怒无常和军人的不动声色。

若说有什么区别,那就是——他回忆着阿培精致得过分的五官——阿培更加秀丽,也更加跳脱。

事实上,在他心里,阿培始终未褪去顽童气息。

那么美丽,又那么顽劣的孩子。

这样的美是源自他的母亲吧——虽然他从未见过那位夫人。

 

提督大人不带情绪的目光在他身上徐徐扫过。

“我听说你在总商会,粤商公安会都有兼职?”

“是。”

“为什么名帖上这些都未写?”

“因为我只是以晚辈身份来拜见军门大人。”

“所以,你是为公还是为私?”

“公私兼有。”

“哦?”他指着手边案几上一个长方形匣子。“你说有东西给我看,是什么?”

“军门为何不打开看看?”

那个匣子在呈交之前已经被检查过,他当然知道里面是什么。

那是一把短刀。

波斯人锻造的乌兹钢刀,每一把都独一无二。

他一只手停留在镶满宝石的黑色犀牛角刀柄上,却没有拔刀。

“这把刀,你哪里得来?”

“朋友相赠。”

他轻轻放下那把刀,然后冷冷地说:

“来人。”

“此人涉嫌勾结乱党,拿入监牢,不许保释。”

 

辛亥年九月初九日,重阳节。华港生吃到了生平第一顿牢饭。

倒是干净,有粥有菜。

“可惜欠了一味豉油……”他自言自语,又笑着摇头,也知道无人理会这点要求。

这间房,一床一椅一几,四面皆是石壁,水磨石严丝合缝,除了厚重铁门,只在高处有一小窗,还设了精细铁丝网,真是苍蝇也飞不出去。

与其说是牢房,不如说是活死人墓。

还好有窗外斜斜投射进来一缕昏黄光线,给屋内增添微微暖意。

但他的心很静。灰尘在空中晶莹地飞舞,在他看来好似羽化的蝴蝶。

他在等。

天从白到黑。

灰白的夜雾飘进幽黑窗格,尘土被雾浸湿,沉淀下来。

夜里敲了二更,他听见开锁声音。

进来的男人穿黑色斗篷,身材高大,眉目深邃,每个动作都冷静而自持。

“军门大人。”

“你在等我?”


真是奇怪,他们从未见过,却有种心照不宣的默契。

 

男人落座,脱下斗篷风帽,拿出那把短刀。

“这把刀,他自幼随身带,绝不会离手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是他重要的朋友。”

“可以生死相托。”

“你知他近况?”

“他在惠州,现在是十八路民军总司令。”

空气静了片刻。

“果然是他。”这句话情绪十分复杂。

华港生在短暂的沉默里整理着语言。

“我听说,六月份大人遇刺时,有些卫兵被炸断腿,仍然坐地放枪,不顾生死。都是因为大人平时善待士卒,视为子弟,而士卒咸能捐躯以报。”

“继续。”

“今…… 今各省已告光复,惟两粤悬而未决,大人一直官声卓著,爱我桑梓,必不愿见城中被战火荼毒,子弟为无益之事流血。”

他顿一顿,又轻轻说,“更不愿父子刀兵相见。”

又是一阵沉默。

窗外敲了三更,静寂中听得见檐前滴水的声音。

“是他叫你来?”

华港生坦然一笑。“并不是。”

“只是我愿意为他做这件事。”

“哦?”

“因为我觉得,他并不喜欢流血,革**命只是手段,不是目的。”

“你确定?”

“我信他。”

这样说的时候,对面男人直视着他眼睛。

男人的面容冷峻,眼神犀利。

一刹那间,他在男人身上看到了多年以后,那男孩长成男人的样子。

他并不畏惧地与之对视,年轻的眼睛明亮又热诚。

“你身后还有谁?”

“广州城的五十万百姓。”

“倒是个很好的理由。”

男人面部表情突然柔和下来,放弃了这场目光的较量。

他侧过脸去,背了光,像座雕像一般神情莫测。

“阿培六岁就会骑马。”声音里有罕见的温柔。“他性子比马烈。”

“十岁不到,他折断了庙里菩萨的手,说是要破除迷信。”

“又看不惯家里的丫鬟缠足,下令所有人把脚放了。”

“我知道人人背后怎么说,”他面上露出一丝似有似无的笑。“是我惯出来的。”

阿培,阿培。

华港生想起十年前万老板那句闲话。

可真是一位混世魔王呢。

“其实我之前已经先后收到革命党三封书信,他们从未放弃过劝我反正。”

“只是我不曾想到,你肯为了他这样冒险。”

华港生心里一轻,之前紧绷的情绪突然松弛下来。

“有些人,天生有勇气,愿意牺牲自己来拯救他人,这是极其可贵以及高尚的一种品德。”他郑重地双手将短刀递还给他。

“谢谢有你,做他朋友。”

 

辛亥年九月十九日(公历11月9日),广东水师宣布反正,停止与国民军交战,在所有炮台、军舰上升起国民军军旗。

当天,全省水陆部队均执行以水师提督名义发布的通告,一律改树白旗,不准与革命军抵抗。

粤省光复,兵不血刃,到此顺利完成。

 

民军主力在旧历九月廿四日(公历11月14日)进入广州城。

 

那日天高云淡,透明的空气使阳光下的一切都亮得灼人眼目,而背光的地方也黑得透彻。

一时间仿佛所有的广州人,都出现在了路边,站得比油麻还密,神情比过节还要隆重。

——作为全国唯一没有经历战事就和平易帜的省府,大家对“共和政府”和“民军”充满好奇和向往。

卖杂食的小贩在人群里钻来钻去,不放过任何做生意的机会,有人在店铺门口支起阳伞,有人出租剧院里的长条板凳,供人登高观望。

时间在等待的某一个瞬间似乎凝固了——但时间绝不会真凝固——巨大的激荡即将接踵而至。

正午时分,靠近城门的地方传来热烈欢呼声。

有人说,来了来了!

看那面旗子!

民军并没有统一的装备,一部分人扛着枪,一部分人是各式各样的武器,城墙般密实的围观人群,使得他们行进缓慢。

人群开始向后退,给他们让出更宽阔的道路,敬畏地把正吃的和正谈的都含在了嘴里,看着他们威风十足地迈进广州城。

那天,华港生也在人群中。

他看到那个骑在马上的身影,在大路的尽头出现。他的出现让人群有一刹奇异的安静。

那是一个穿军装的英武男人,在正午太阳下放着光。他薄薄的嘴唇紧抿,目光极亮,从乌云般低压的双眉下俯瞰前方,脸上的表情既多思,又虚无,还有种淡漠的,对于一切的无谓。

那个骑在树上的男孩,那个墙上落下的少年。

他的故事已经从淡水传遍广东省,也许还有更远的地方。

他目光始终不离地看着他,像看着自己已经长大成人的孩子。他修长的双腿和挺直的腰背,他宽阔的肩膀和厚实的胸膛,他靴子上的硝烟和尘土,他帽檐下短短的发茬,他被海风吹硬的脸。他风尘仆仆的模样。

 

路很长,但是他终将走向他。

*TBC*

作者说:广州和平光复只是开始,接下来才是真正的乱局。


*注1:《近代广州口岸社会经济概况——粤海关报告汇集》说: “本城各家报纸,向皆极力鼓吹革命”。宣传革命差不多成了报纸的卖点,清朝官员在广州虽然封禁了一些报纸,但力度很轻,主编、记者极少被处分,只因人心趋向已变,官府也禁不胜禁。 


风筝误(民国AU)(七)

第七章

简介:燕归来

***

四周一片寂静。

旁边有人递过来一块红布——是阿青蒙头的红巾,四边缀满铜钱,上面绣着丹凤朝阳——他回过头,见她正利落地脱下身上的重绣大礼服,头上凤冠扑簌簌地乱颤。

他沉默地用那件红色袍子裹住怀里的人,再将那幅丹凤朝阳的红巾盖在他头上,然后抱起他,往洞房走去。

旁边终于有人犹疑地出声:“窝藏……乱党,是要杀头的!”

停顿了一下,他转过身去,轻轻地说:“何止杀头,怕是要连坐呢。”

但他语气依然谦卑又温和:“在场都是我不出五服的亲戚,不管谁说出去,大家都要杀头。”

说完,他弯下腰深深鞠了一个躬。

 

前院来报信,城防营正挨家挨户搜查乱党,已经进了大门。

正在嗡嗡议论的人群突然噤声,大家面面相觑。

财叔说:“我到前面照应一下。”

在数双眼睛的注视下,新郎抱着一个男人进了洞房。

房间里都是红色。红色帷幕,红色屏风,红色幔帐。他把人放在红色婚床上,拉过大红色绣满百子图的被子,将他盖得严严实实。

院里响起财叔的声音:“新人正在洞房里,长官要不要进去点一点?”

门口出现了负责搜查的头领,他在门外张望,看见房中红烛高照,床上锦帐放下了一半——新郎衣冠不整靠在床沿,他搂着的人埋在凌乱堆叠的的被褥里,只在枕上露出来一把如云黑发——不禁露出意味深长的笑:“冲了二位新人的喜事。认真失礼。”说着人往后退,又吸了吸鼻子,“这香熏得好重。”

财叔陪着笑道:“今天府上办喜事,长官喝杯喜酒。“说着便开始派发利是。

那首领摆摆手,“在下也是奉命行事,对不住啦。”他按着腰间佩刀在院子里转,又抬头去看院墙。

人群中有人出声: “我们都在场的,确是不曾有生人进来。”

又有人说:“后面有河道,只怕是从河道跑了。”

“……”

看着那队兵士退出院子,财叔擦了擦额上冷汗,说:“我去找大夫。”

 

房间里熏着上好的檀香,烟雾弯曲缭绕,像一张网,笼住了淡淡血气和药味。

从天而降的少年,像是来自一个极遥远的故事,有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,即使血污和烟尘也掩盖不住的美丽。

那单薄的脸仍然带着一丝稚气,修长的四肢却昭告了他的成长。长而浓黑的眉毛紧锁着,不知道睫毛遮盖下的眼睛是不是琥珀色。微微上翘的锐利下巴,能看出他从十岁起就表露的固执和倔强。

在处理伤口的时候,他脱去他身上衣服,被鲜血浸透的衣服,缀着金色纽扣的黑色军装外套,丝线绣花的白色衬衫。

他一颗一颗解开衬衫的纽扣,手指突然停顿。

一枚玉坠。羊脂玉的观音,沾上了血。

 

那孩子微蹙着眉头对他说:“你要等我。”

孩童的脸天真而庄严,眼里一瞬间显现出成人般的哀愁。这表情使他可笑且动人。

穿过三千多个日夜,横渡三万二千里。漂洋过海。

他回来了。

 

整整一天一夜,华港生没有离开过新房。

多数时候,他就望着床上昏睡的人,任时间一个钟点一个钟点过去。有时看见床上似乎有动静,他便屏住呼吸,眼睛一眨也不眨——那孩子却长长叹了口气,又睡了过去。

 

把人留在新房,是阿青的主意。谁也不敢保证军警不会再来搜查,再没有比新房的婚床更安全的地方。

老华听说了没有说什么,反倒是对新妇的侠气十分欣赏。

“窝藏革命党的,这城中也不止我们一家。”

华港生发现他对父亲的了解比自己想象中要少。

 

4月29日的早上,他醒了。

天色微熹,窗外透入的晨光将一切东西都涂抹上淡淡一层白,红色罗帐像重重烟雾将他包围。

他对着帐顶发了一会呆,十分茫然。

灵魂和肉体可能还需要一阵子才能重合。他把眼闭上,等待这个重合。

 

“你醒啦?”一个声音,很轻很柔,好似蒙了一层天鹅绒。

穿着蓝色长衫的青年男子站在浅蓝色的晨曦中,周身笼着朦胧的光,嘴角笑出一个小小的梨涡。

他笑着说:“你醒啦?”

 

记忆里他曾经见过这样的笑——在他十岁那年的春天。

从半空中,透过那些花叶的间隙,在斑斑驳驳落下的阳光里。

温暖的,柔软的,湿润的的,舒展的,毫无保留地向他开放。

这是他关于南方春天的全部记忆。

 

少年眨眨眼,代替了点头。他的脸颊削瘦,面色因失血而苍白。

他试图起身。华港生快步走过来轻轻按住他肩膀,对他摇摇头。

“今日几号?”他说出了第一句话。介于少年和成人之间的声音,带点沙哑。

“公历4月29日,旧历四月初一。”

“外面什么情况?”

“全城戒严,闭城三日。”一只手轻触他额头。“你的烧退了。”

“败了。”少年微微蹙眉,依然像个孩子。

“此刻军警正在全城搜捕,凡属疑似革命党人,一律格杀勿论。”

说完,俯身下去在他耳边压低声音:“你哪里都不许去。”

少年闭上眼睛,过了一会,又睁开来。

“扶我起来。”

他鼻尖和额角渗出细密汗珠,介于男人和少年之间的脸,任性而执拗。

华港生无可奈何地笑,小心翼翼扶起他,将一只枕头靠在他腰后。

“其实,我本来是反对的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这次,”少年举起一只手揉着额角。“我不赞成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原定时间是4月13日,也就是旧历三月十五,只因有人在飞行表演当天突然行刺,导致全城戒严,才推迟至27日。”

华港生回忆了一下。“飞行表演?……可是三月初十,水师提督遇刺那次?”*(注1)

“没错,那人行刺目标的确是我爸。可是他搞错了,死在轿中的是广州将军孚琦。”

华港生浑身一震。之前官府封锁消息,对外只说是水师提督遇刺受伤,他还隐隐担忧过。

“可是你爸……你爸……”怎么说才比较合适呢?

少年面上露出一丝嘲弄笑容,“我现在姓陈。”

他垂下双眼,神情落寞。

华港生沉默,内心恻然。

少顷,他轻声唤他:“阿培。”

阿培抬起头来看着他,忽然笑了:“是我。”

他琥珀色的眼珠闪着晶莹的光,扬起的下巴倨傲而自负,和小时候一模一样——他在十岁就有了一副睥睨天下的神态。

华港生并没问他,你什么时候回来的?你回来为什么不来找我?

连一丝责怪的情绪都没有。

甚至好像不曾感觉,他已经离开了那么久。

他只知道,他的阿培,回来了。

 

从4月13到4月27,中间有十四天。

十四天可以改变许多事情。

不,不需要那么长,三天就够了。

 

4月23至4月25日,三天之内,大批全副武装的清兵涌入广州城。

与此同时,广东新军所有枪械的枪机被统一收回。城中一个秘密军火库被突击捣毁,藏匿的武器与炸药也被清缴。

指挥部内部出现了最大的分歧。有人认为事已败露,应该终止计划;有人认为筹划至今已花费捐款十万,为不辜负海外华侨,即使队伍解散,也要以个人身份继续起义。

“我带来两百人,都是东江子弟。没有武器,没有弹药。你要他们怎么办?”

“他们不怕死,但我不要无意义的牺牲。”

“我叫他们就地解散,分头出城。”

“那你自己又为什么回来?”

他笑,“我也不知为什么。”

 

公元1911年4月27日,旧历三月廿九,已是暮春。

申时过半,枪声响起。

此时此刻,广州城的另一个地方,正在尽心尽力完成一场演给世人看的盛大婚礼。

天全黑时,他折回城中。四面枪炮轰鸣,到处火光冲天。

激烈的巷战发生在每一处,小北门,正南街,二牌楼,三元里。夜幕下看不清面目与衣服颜色,他们只能凭借胳膊上的白毛巾分辨敌我。

金属与金属碰撞的声音,刀锋划破棉布刺入身体的声音,低沉的咒骂声与痛楚的呻吟声。

黑暗中不断有人围上来。他的衣服溅上了血,靴子变得沉重。有人倒下去,有人不见了。他奔跑在黑沉沉的街巷里,希望能为这场败局最后做一点努力。

中间他目睹了一场荒谬的混战。

两队人马在双门底相遇。

你们是谁?

你们又是谁?

站住!

乒乒乓乓的枪声。

不要打了,是自己人!

交火中有人被误杀,有人受了伤,队伍被冲散,像一捧沙没入海水。

 

“我想,之所以失败,有几个原因:一是准备时间过久,人比军械先到,导致风声泄露;二是出了内奸,让官府提前做了准备;三是有人自作主张进行刺杀,破坏了计划,加上适逢新军退伍,兵力不足……想来想去,终究还是缺了自己的军队。所以,我一定要有一支自己的军队——”

华港生看他越说越精神,甚至挥动手臂,胸前纱布下隐隐有血洇出来。

终于忍无可忍提醒道:“小心你的伤。”

“打伤我的,倒不算自己人。”少年指指自己胸口,淘气地扬起一道眉毛。“德国毛瑟枪,巡防营标配。”

认真抵死。

“好彩都是皮肉伤,”华港生没好气地说,“你总算还想得起找我。”

“当时我想,我可能要死了。”少年的眼睛忽闪着,有种梦似的迷离。“只不过,如果就死在这里,没能见你最后一面,还真是,不甘心呢。”

华港生伸出手,本来作势要去拍他头,半空中却慢了下来,轻轻落在他头发上。

他强忍住喉头一丝哽咽,非常平静地说:“你长大了。”

 

4月29日午后,华港生去江太史府上拜访。

 

江孔殷是个奇人。他爱美食,太史公私房菜闻名广州,领导羊城食风;他嗜粤剧,在海珠戏院长期订着第四排中央四个座位;他好交游,所交者游侠刺客有之,王公贵族有之,殷商巨贾有之,草莽豪杰亦有之。占了同德里四条街位的太史第内常年高朋满座,连门口保安都是特意从香港请来的“摩罗差”(印度警察),威风过人。

 

江孔殷在书斋等他。佣人带他穿过重重回廊,园中飘来清幽花香。

“你知道,我这里为什么叫做兰斋?”

“我听说,太史公外放广东时,太后曾赐百二盆兰花。”

“如今已是满园兰花了。”江孔殷望向窗外。

华港生低头听着,在心里仔细斟酌形势。

“堪堪几百年,王朝兴亡。”语气十分萧刹。

他转头问道:“你所来为何?”

华港生不知这位太史公是敌是友,但是无论如何,他必须完成心里对阿培的一个承诺。

“这几日越秀山麓至双门底街道上,死难者枕藉于路,加上连日凄风苦雨,惨不忍睹。广仁、方便、广济、爱育等善堂院奉命收尸,目前遗骸堆放在谘议局门前空地上,至今尚未敛葬……”

“我知道。”江孔殷说:“那你知不知我刚接到命令,要加紧搜捕乱党?”(*注2:善堂是广州民间慈善组织)

“知道。但是如今天气渐热,此事不解决,对于广州居民之健康卫生终究是个大患。”

“我知南海、番禺两县知事已经相议,拟将死者葬于大东门外……”

“不可以!”华港生情急之下脱口而出,“大东门外是埋死刑犯的乱葬岗,未免……”

江孔殷双眼如炬看着华港生,直看得他心中一凛,却还是坦然迎上对面目光,“未免太过折辱。”

江孔殷一言不发。过了一会,轻轻笑了。

“我果然没有看错你。”

他面容肃穆地拱手:“请转告各善董,此事余可力任,纵有不测,愿负全责。”

 

旧历四月初四(5月2日),微雨霏霏。在江太史鼎力支持下,所有殉难者归葬于东郊红花岗。

这处青草白地的净土,在后来更名为“黄花岗”。

 

这一天华港生见星即起,直到黄昏时分,才风尘仆仆回到家。

 

远远就看到阿培站在后院树下。

白色衬衫,黑色裤子,脚上是黑色的高腰马靴——正是他落在院子里时穿的那双。

暮色中,白衣的少年看上去像一把薄剑,透着寒气。

“阿培。”

少年回过头,眼里有笑意,弯弯的像月亮。

“怎么起身了?”

“我想试试看,能不能走。”

华港生心里一动,“能走又怎么样?”

“能走的时候,我就要走了。”

“去哪里?”

“我应该去海陆丰,我的人都在那里。”

像是一桶冰水从头浇下,寒冷彻骨。这冷意瞬间转成莫名的怒火。“外面满城在抓人,你出去送死吗?”

阿培就笑了,那笑容充满了孩童的顽皮。

“对呀,去送死。”

华港生深深看了他一眼,然后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去,喊了声:“来人。”

几个伙计跑进后院。

“给我把大门二门偏门角门后门,所有门都锁了,没有我的准许,谁都不能出去。”

乒乒乓乓的闩门声。钥匙与锁链哗啦哗啦响。

空气突然间静了。

两个人面对面站着。夜风吹起他们的头发和衣角,风中有白兰花的香气。

夜色越来越沉,四面高墙框住了天,银色上弦月嵌在黑色天幕上,风吹不动。

“阿贵。”他听见有人唤他,语气柔软。

与此同时,少年的身体靠了过来。他被一双手臂抱住,身体突然变得僵硬,双手垂在身侧,无处安放。

少年独有的沙沙声响在耳边,带着温热气息。

“我好快,好快会回来找你。”

他看见少年的后颈上细细的茸毛。他记起亲手为那个孩子戴上玉坠。他记得他曾说:“我长大了回来寻你,你要等我。”

这孩子有种魔似的,他永远不能拒绝的能力。

“你还是要走?”

“我必须走。”

“怎么走?门锁了。”

“你忘了我是怎么来的吗?”

华港生抬头看着高高的院墙,和身后高高的樱花树。

恍惚看见那只风筝挂在树梢,薄薄的,七彩的翅膀发着光。

一阵风吹起,风筝随风而去。

他叹了口气,声音在风里低了下去。

“走的时候,不要来告诉我。”

 

三天之后的清晨,华港生如往常那个时候走进后院。

 

按照阿培这些天的习惯,早上他应该正坐在廊栏前,用松子仁喂廊下挂着的白鹦鹉。

“阿贵好。”

“阿培好。”

“咁嬲做乜嗻?”

“你唔钟意我啊?”

鹦鹉喳喳学舌,他便拍手哈哈笑,样子就像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小少爷。

 

廊下没有人,房间里也没有人。

 

华港生在床边坐下来,手掌在床单上轻拂过去。床单很干净,没有留下任何痕迹。

指尖在枕头下触到一个硬硬的东西。他抽出来,是那把镶金嵌玉的匕首。

他将匕首收起,慢慢踱出门去,站在那棵钟花樱下。

“他走了?”是阿青的声音。

他背对着她点点头。晨风悠悠吹着,已经是初夏了。


***TBC***

作者说:不要急,阿培好快,好快回来找你。

 

*注1:1911年4月8日(旧历三月初十),远东飞艇社在广州东门外燕塘地方进行飞行表演,广州将军孚琦出席观看,回程途中被同盟会员温生才在路上当作水师提督刺杀。

 

风筝误(民国AU)(六)

第六章

简介:踏莎行

***

宣统二年(1910年)除夕之夜,整个西关一带的商肆,都听见了惊天动地的爆竹声,直到午夜方停。

有外国来的商船,不知是什么规矩,好奇询问,被问的答道:"那是万代商行的爆竹,破旧迎新。”

“万代商行?以前从未听过。”

“就是原先的万冠酱园,已开到八家分店,因进出货物需要,便自己办了商行。”

“去年不是还听闻要破产?”

“这就要从一年前讲起了。”

 

一年前,华港生用一封信,切断了与自己想象中勾勒过无数次的新世界的一切联系。

命运——是他自己——手起刀落。从此,新世界和他再无瓜葛。

现在,他要面对闻所未闻的债务,病倒在床的父亲,各有难处的债主。

从前他喜欢看戏——戏里头有的是悲欢离合,爱恨情仇,生生死死,恩恩怨怨——看时只觉得新奇,却不知有一日,自己也变了戏中人。

 

“请给我十日。”他对所有人说,“十日之后,我一定给大家一个交代。”

 

十日之后,关于“调处息讼”的茶会,在南华路的三如茶楼举行。

 

南华路临着珠江,茶楼厅堂既高且深,四面长窗通风,凭栏可见开阔江面。

万冠酱园第三代的年轻老板,穿着青色杭纺长衫,玄色缎鞋,安静地坐在茶台边——那是张极大的花梨木镶大理石台面——上首端坐着公议人,另一边是债权人代表。

与他脾气倔强的父亲不同,华港生身上呈现出某种温柔而忧郁的特质——单薄的身体,单薄的眼皮,长睫毛朦胧地遮住眼睛——但他抬眼看人的时候眼神清亮,神态稳重,又让人不敢轻视。

最特别的是,他没有辫子。短短的发茬有种与他自身温和气质极为矛盾的叛逆感。

 

所有人都在想,这么大一笔债务,这么年轻又这么没有经验的一个少爷,能得出什么法子呢?

 

广东民间, 以“调处息讼”解决债务纠纷的传统由来已久——民间宗亲、 地方士绅都可出面调解,行会亦可通过 “同业公议”加以调处——调处无效,才有官府介入。但因官商隔阂、钱债讼案无法可依,执法不力,愿报官者寥寥可数。

多数时候,广东人更愿意相信族人、亲邻、乡保,和约定俗成的习惯。

 

第一种,是“摊帐”——债务人负债过钜,以所有财产摊还,谓之“摊帐”——也就是破产还债。多数允许债务人“酌留财产,以资养赡”,然后将余产和盘托出,由债权人公议分配。

若债务人财产不足偿还全部债务,评议员会斟酌两方情状,使债权人作可能之让步——所谓:两造各让一步,以求事理之平。

但从债权实现来看,“摊帐”通常以债权人亏损、不得不接受减成折偿的方式了结债务。

 

“所欠款项,共计一百二十万,债务人质押资产合九十六万,下欠廿四万,主张免息减成……立“兴隆字为债务停止契约”(等到有钱后,再行偿还)。”

 

第二种为“期条 ”。

“……因一时不能偿清,着先交付四十万,其余八十万另立偿还债务期条,准予债务人续行开业。期条以十年为期,每年按八万分还,归为破事不能有息(作为破产债务,不能有利息),是为让利不让本,债权人着债务人将原本归清即可。”

 

“……”

 

话说到如此地步,债权人代表都明白今次折本到家了——但也知道公议人所说皆是实情——毕竟比起信誉破产的铁路公司,这样的处理已经算是有纹有路。

 

在四周嘈嘈切切的低语声中,华港生慢慢站了起来。

“以上都是惯例,但我还有一条路,不知是否可行。”

公议人向他伸手示意。

 “你且说来听听。”

 

“咸丰元年(1851年),先祖父于佛山福贤路购房20间及空地,起始创业,至今已过五十年。”

座中诸位听见又是华氏祖先创业史,差点打起哈欠——这个故事老华已经讲了无数遍,众人耳朵都磨起了茧。

但他只说了这一句,便低头在衣袋里抽出一份簇新的折页来。

 

“我简要讲一下近二十年的发展:同治十三年 (1875),花银8000两于福禄路置地六亩余,并房四十八间,此为第一次扩大规模;光绪二十年(1890),18000两购入福宁路土地9亩余,专事生产双酱;光绪三十二年(1906),在永安路购买土地5亩5分,作为晒酱场,以补福贤路酱坊晒场之不足……”

 

“……至光绪三十四年(1908),酱园总资产657613两,有酱缸3000只,年产豉油1943缸,豆酱面酱(双酱)216缸,米醋30缸。年收达896462两。”

 

收起折页,他又在茶台下拉出一个黄杨木箱子,拔去铜锁——里面是一本本毛蓝布面的簿子。

“这里是自光绪二十九年来,酱园各项财务收支,年盘总目,历年分彩。可以证明,五年来酱园盈利逐年增加,刨除各项开支,平均每年都比之前年增长近一成之多。”

两个伙计将打开的箱子搬到茶台之上。


中国传统商号向来有不公开内部事务的习惯,像他这般将一应账簿通通摊到桌面上来的,前所未闻。

现场气氛却安静了许多,或许是看到了这位少东家的诚意,大家屏息静气地等待着他说下去。


“当下民间经济有个矛盾:有钱者无生意可做,精工艺者又缺资本。手中有闲财的所投无非是典当钱庄, 贩鬻百货。凡此各业, 又因趋之者众, 无大利益, 或且折本。”

 “而酱园行业,虽然投资大,但风险小,利润高。近年来许多行业都受洋货冲击,酱业却并无相应洋货与之竞争,反因为出口更见增益,可说是极佳的投资选择……”

他头先还说得有些小心谨慎,越到后来,语气愈发笃定,眼睛也越来越亮。

“我的提议,便是将所欠付款项转为酱园商股,依大清《公司律》第 25 条*,以库平银十两为一股,合计作十二万股。此项股本于大清银行开户,并随给各股东股本执照一纸,同银行存折为凭。每年盈余,分作十三股, 提三分作公积, 其余皆归各股东照股分利。”

“至于股本利息,定为一分官利, 另立利折。各股东带股本执照,可按季支取。”


终于有人发问:“我们又不参与经营,股东权益如何保障?”

他点点头说:“这一点我在招股书中有写明,每年分春、夏、秋、冬四期结账, 以西历三月底为首期, 六月底为二期, 九月底为三期, 十二月底四期。每期清帐,都有股东大会, 由总行将四期之账汇总交由会议,保证一应账目清楚明白。” 

他从袋中掏出事先备好的招股书,态度郑重地一个一个呈上。

“招股书中说明,先以一年为期,若是一年内不能兑现招股书上之承诺,破产摊帐,绝无二话。”

“但我相信,以目前盈利趋势来看,五年之内,连本带息即可还清。届时各位股东或者退股,或继续入股,或添股,悉听尊便。”  

堂内静了片刻,响起鼓掌声。

“好。一口气竟敢集股一百二十万,就连当年大清轮船招商局,也未有这么大手笔。”

说话的是上座的公议人。

江孔殷,南海望族,废科举前最后一届进士,曾任翰林编修,人称“江太史”。(注:粤人谓点翰林者为“太史”)。

请他做公议人,是财叔的主意。

“光绪三十三年,岭南盗匪为患,朝廷钦放江孔殷广东清乡总办。及至返粤,他联合士绅以铁腕手段剿匪,大杀三合会众六十日——最多一日连杀108人——盗匪之风因之得以压制,江太史威名响彻岭南。”

此人个性慷慨不羁,广结三教九流,身份亦绅亦商,是广州政商界举足轻重的人物。

“所以有太史公坐镇,场面应该不会出大乱子。”

 

江孔殷慢慢翻看招股书,未几发问:“你这,算公开招股么?”

华港生愕然抬头:“啊?”

江孔殷又说:“如能公开招股,那便最好。”

楼梯上突然响起来吱吱呀呀之声,有人正在上楼。

竟然是每次见面都没给过他好脸色的梅映雪小姐。


梅映雪今日穿一身旗装,头发整整齐齐梳在后面,像个女学生——他想起阿青说过,阿雪其实读过书,还是有名的书院。

广州风气开通,女子读书并不出奇,只是她偏爱唱戏,还唱成了角,就只能说是梅家对这个独女过分娇纵了。

“听说有人招股,我代表父亲前来投股。”

她向他走过来:“十两一股可是?我入两千股。”

华港生还在惊诧中。

她又说:“需要律师么?我带来了。”

 

招股的事情得以顺利进行,一是亏空过半的广东铁路公司股票早已形同废纸,而摊帐与期条之法都亏蚀甚多,远不及他提出的条件诱人;二是梅映雪这第一注两千股带了个头,除去两名因是同钱庄借贷买股票的人收回各自款项之外,其余八人都签约入股。

西关的报馆也不知如何得知消息,来了不少记者拍照,说是记录民间第一次大规模招股。过后他买了《广州总商会报》及《羊城日报》回来看,照相中所有人均咧开嘴笑,只得他神色凝重,眉头不展。

但他终于还是睡了这十天来的第一个好觉。

回过神来,他又准备了礼物,带了全帖,去一一拜谢相关各人。

 

“这次你是不鸣则已,一鸣惊人。”江太史笑说。

他苦笑:“不过是运气好罢了。”

“那也不简单了,古往今来成大事的人,哪个不是有点运气,又得贵人相助呢,最要紧还是你自己醒目。”

 

宣统元年(1909年)的十月,对华港生而言,是受命于危急存亡之际的秋天。

10月2日,中国自建的京张铁路通车,全长380华里。主持修建者——铁路工程专家詹天佑——正是三十年前的留美幼童之一。

两天之后,铁路大臣张之洞殁于任上。这位毁誉参半的晚清名臣身后掀起的滔天巨浪,改变了无数人的一生,也包括华港生。

只是他没有想到,在那以后,还会有更多命运的激流等着他——而这一次,竟是所有关口中最平稳度过的。

 

这一年的年底,所有股东都收到了分红——近乎异想天开的招股计划让酱园不但起死回生,更扩大规模,成为业内翘楚。

广东商界的前辈这样说道:"万冠的振兴,是赌出来的。"

不管愿不愿意,他莫名其妙地成了一颗商界新星。

 

公元1910年,清宣统二年,公历平年,共365天;农历无闰月,共354天,是无春之年。

很多事情在这一年发生。

正月初三,广州东北郊燕塘新军军营三千新军起事,旋即被镇压。

次月,沿江路的襟江楼开业,以女伶唱戏闻名羊城。

3月7日,霍元甲的学生陈公哲等人在上海成立精武体育会,首批会员73人,在日后成为反清骨干。

与此同时,新的大舞台又在东堤破土动工。新舞台设有两千多个座位,外形模仿上海天蟾大舞台,重楼复阁,极之富丽堂皇——但这座大舞台,终没有等到完工的那一天。

4月23日,汪精卫刺杀摄政王载沣未遂被捕,震惊全国。

6月5 日,官商合办的大型博览会——南洋劝业会在南京举办,宗旨是奖劝农工,振兴实业。万冠作为广东省农工商界的代表参加了这次展会。

那也是他第一次去到南京。

9月14日,报纸刊登了霍元甲去世的消息,此时距精武体育会创立不过半年。

10月1日,广九铁路在罗湖举行英段通车典礼,自此,从香港到广州的旅客,都可以从九龙登上火车,途经油麻地,沙田,大埔,大埔墟旗,粉岭五站,再由罗湖过关。*(注1:中英商定,以罗湖桥中孔第二节为界,分为华、英两段,英段铁路从九龙尖沙咀到罗湖桥,中段铁路从罗湖桥至广州大沙头。)

这一年,立宪呼声越来越高,各省请愿此起彼伏, “革命”之势如火燎原,大清江山岌岌可危。

只得广州,依旧是灯红酒绿的广州。

内阁立宪就如台上大戏,谁上了台,谁下了台,左不过角色行头换来换去。

闹革命也罢,不革命也罢,广州人戏照睇,茶照饮。

东堤夜夜笙歌,日日箫鼓。戏台上的红伶,穿着金翠迷离的戏服,“呛呛呛呛”登上舞台,把靴底一亮,水袖一甩,便赢得满场彩。

只是他许久没有去戏院,也没再听过阿青的戏。

 

转眼便是除夕夜,家家户户照例张灯结彩。

他正站在院子里招呼人挂灯笼,听见财叔唤他:“有人找你。”

前院立着粉妆玉琢的一个美人,黑色大氅,银色簪子闪闪发光。

“阿青?”

阿青转头看着他笑道:“今天除夕,陪我行花街好不好?”

 

广州人爱花。每逢年暮,双门底的年宵花市从小年夜(腊月廿四)直到除夕,开足六天。岁末新年逛花市,是过年不可少的习俗,雅称“行花街”。

 

这一夜城开不闭,任人进出,到处充满烟火香味,油味与酒味,在这些温暖迷人的香气间,流动着烟雾与笑语欢声,孩童成群结队提着灯笼游逛卖懒——满城都是这样的孩子,东边到东山,南边到长堤,西边到黄沙,北边到观音山——一路走一路唱:“卖懒,卖懒,卖到年三十晚,人懒我唔懒——”

时有焰火升空,灿若星河,如明如灭,映出一个火树银花的不夜天。(*注2:卖懒是广州旧时习俗。在年三十,小孩子会提着红灯笼出街去边走边唱“卖懒”, 取意把懒惰卖掉,求得来年勤快。)

 

此时的双门底人山人海,灯火盈市,桃花、吊钟、水仙、银柳、腊梅、菊花、剑兰、山茶、芍药、金桔……挤满城根街衢,如云如霞,弥望不绝。岁末寒风吹来,人影、花影、灯影纷纷摇曳,灯月交辉,花香袭人,一时间令人分不清春夏秋冬,幻境现实。

 

广州的天气,再冷也不过如是了。

但听说美利坚不是这样,那里到了冬天,全地结冰,雪落三尺,要生火取暖的。

他的思绪突然就飘飘摇摇,不知飞向了何处。

 

有人在说:“这株桃花真的好衬你。”

 

他回头,见阿青站在一株桃花下,桃花开得鲜艳,像一片红云,映得她脸颊绯红。

“你看对吧?”花店老板又说:“桃花添运,我保证这是整条街最靓的桃花……”

他买下了那株桃花,让人送去八和会馆。

 

除夕下半夜,雾气从江里蔓延上岸。

会馆门楼白茫茫灯光下,立着一个高挑的身影。

梅映雪。

阿青似乎已经习惯了她在这里等候,点点头便上楼去。

梅映雪看着阿青背影消失,然后回过头来对他说:“我们可否借一步说话?”

她戴了一顶有面纱的帽子,雪白的脸在黑色网纱背后显得朦胧,红棕色瞳孔蒙着一层薄雾。

 

他没有想到梅映雪竟会有求于他。

虽然于情于理,他都十分愿意相助,但请求的内容还是令他颇为诧异。

“你说?让我娶……阿青?”

“不是真的,只是走个形式。”她双手交叉,似是十分为难。“只是权宜之计。”

“那是?”

“有人要纳阿青为妾室,阿青不肯……为了拒绝他,便说她早就定了亲。”

“是什么人?”

“现任广州将军。”

广州将军孚琦,时任广州副都统,署理广州将军,实握粤桂驻军大权,其品秩仅次于两广总督。

在旁人看来,广州将军要纳一个女伶为妾,实在是寻常不过。

他低头沉吟,又听见梅映雪在说:“我知道这件事比较突兀,你可不可以走一个纳妾的仪式……”

“不,“他抬起头来正色道,“这事我应了。”

“既是婚娶,自然要堂堂正正,三书六礼,不能委屈了她。”

“我会以正妻的仪式迎她进门。”

 

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婚事,老华倒是欢喜得很,也丝毫没有对他们的“私定终身”有所介怀。

阿青父母都已故世,八和会馆就是娘家。两家缔姻,用的是"金玉如意传红"——男家用金玉如意压帖,女家用顶戴压帖——提亲,问名,订婚,随后是过大礼,派喜饼,定下嫁娶之期,又在报纸上登载消息。

联姻的消息连刊数日,整个广州城都知道了这桩喜讯。

可能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样做的理由。

从放弃留学那天开始,冥冥之中,就已经注定了他今后的路——继承家业,结婚,生子,再将这份家业延续下去。

认命吗?也没有什么不好。

只是,今年他已廿三岁,说亲的媒人络绎不绝,都被他以事业为由推掉。

怎么可以同一个从未谋面的陌生女子度过一生?

这是他面对这巨大的命定波澜时,最后的一点挣扎。

他也说不清楚,这是在帮阿青,还是帮自己。

——用一个昭告天下的形式,断绝其他的一切可能。

从此他们都拥有了,不被人侵扰的自由。

 

婚礼定在三月廿九,公历4月27日那天。

广州迎亲向例是日中或午后。新妇正午时分登轿,一路鼓乐喧天,又经历拜堂谒祖,三跪三叩,各种繁文缛节,等到开席的时辰,已是申时末尾,暮色将临。

 

所有人都听到了那声巨响——像是平地一声惊雷。

 

在那之前,其实已经隐约有枪炮与螺号声传来——先是某一处,接着在广州城的四面八方——次第响起。

既然是良辰吉日,想必这天办喜事的不止一家,所以四处鸣炮也未可知,大家这样想着。

无论如何,也不能误了拜堂的大事。

但那巨大的轰响震得桌上的杯盏碗碟都跳了起来,连地面也似乎在摇晃。

有人去到厅外观看,发现东南方向的天空闪着不祥的红光。

“打仗了,打仗了!革命党攻进总督衙门啦!”出去打听的人奔跑着大声发布消息。


辛亥年三月廿九日(公历4月27日)申时,一支仅仅一百多人的队伍冲进了总督署,两广总督张鸣岐仓促逃往水师提督衙门。

他们那天看到的红光,就是焚烧总督衙门的大火。

在那个并不寻常的傍晚,华港生完成了一系列乱七八糟的繁琐礼仪,正开始送入洞房的流程。

一根大红绸缎带子,一头是新郎,一头牵着新娘,他们身后簇拥着来自佛山与广州的七亲八眷。

 

从拜天地的厅堂至洞房,要经过一个花园。

长的巷道,高的山墙,园内花草依照着佛山老屋的格局种植,栀子,茉莉,白兰,素馨……院中那株钟花樱早已过了花期,但他还是习惯性地抬头望向树梢。

 

远处此起彼伏的枪声与炮声,像旧历年的爆竹连绵不绝。身边是依然没有停下来的鼓乐之声。

他眯起眼睛,似乎看到了火焰、硝烟和血色,听到了厮杀声,爆炸声,木头的破裂声,大厦的崩塌声。

在被火光映红的天空下,一个人出现在长长绵延的山墙上。

忽明忽暗的亮光勾勒着他黑色的修长身形——山墙高低起伏,他却似乎如履平地——像一只矫健的豹子,向着花园的方向,奔跑过来。

 

仿佛是在梦里。他站在樱花树下,抬起头,看见繁花丛中闪亮的孩子的脸。

他想唤他名字,可是发不出声音。他伸出双手,想要把那只风筝——那薄如蝉翼的蝴蝶——接住,风筝却飘飘摇摇着,又回到了天上,越飞越高,越飞越远,直到变成天空中又黑又小的一点。

 

那个人,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。

最后他站立在高高的院墙上,微微俯身,像是要跟他打招呼。

一道雪亮的白光突然划过夜空。那黑色的身影晃动了一下,一头栽了下来。

 

风筝从空中落下。


他本能地伸出双臂冲了上去。

冲击的力量使他踉跄着坐在了地上。

浓烈的血腥气,枪弹的硫磺味,被火烧过的焦土的味道。

 

风筝落在他怀里。

那样轻,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
***TBC***

作者说:拖了半年,阿培终于出场啦。

(想不到这么旧的坑还有人催更,我不是一个好写手,有空随缘更,大家随缘看,就酱啦。谢谢大家。)